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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的小卖提篮

2017-08-04 18:26栏目:淮安

祖父的小卖提篮

  我的老家在千年古镇平桥,一条老街沿京杭大运河而建,素称“南庵到北庵,共长三里三”。当年,街上商铺林立、店堂云集,南船北马驻驿,生意买卖兴隆。每逢三月初一“笑人会”,更是商贾汇聚、人流如织,一片繁华兴旺景象。在这长长老街、浩浩商海里,我的祖父管宜祺,出生佃户、家境贫寒,门面无一间,柜台没半尺,带着一家老小常年栖身在管宗祠堂,一辈子仅是一名奔波街头巷尾、做点小本生意的“提篮小卖”。然而,街邻乡里并没对他瞧不起,反都高看一眼、敬重三分,亲切地尊为“祺爹”。

祖父的小卖提篮

  祖父(中排左四)与家人唯一合影,作者因入伍而憾缺。

  (一)

  祖父生于1905年,早早就撑起一家老小的生活重担。那时的他,种地无田、开店无钱、学徒无门、走投无路,提篮小卖成为他养家糊口的唯一选择。依稀记得,祖父的小卖提篮,时坏时换、各式各样,有竹篾编、柳条扎的,有铁锅型、木船状的,有米筛大、面箩小的,有挎在臂上、拎在手里的,有轻则几斤、重达数十的,将近五十年,提坏了多少货篮不得而知、难计其数。说到提篮里的“小卖”,香烟是拆成支、糖段是分成粒、青萝卜是切成丫、葵花籽是用小酒杯量着卖的,一笔生意也就几分钱来去。只因家中常无隔夜粮,今天若不出门“混”,明日就揭不开锅,祖父一年到头提篮不止,一天到晚小卖不歇。每天鸡叫头遍起床,忙着洗萝卜、炒瓜子、搓麻团、做大饼,备好一天货物,人家还在睡梦中,便挎着两只篮子上路了。从街北粮库到街南窑场,从汽车客站到轮船码头,从交易市行到众家店铺,走街串巷沿途叫卖,街上角角落落不知被他来回奔波的脚印铺了多少层。白天忙完,晚上还要赶到戏园子、洗澡堂卖晚市,等到剧场散戏、浴室放水,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。为了不担搁赶生意,他一日三餐很少坐着吃,两碗稀粥站在门口一气干喝完,碗一丢走人。逢年过节更忙,很少与家人吃顿团圆饭,实在推却不过,就勉强坐在桌边,三口并着两口,吃不办忙不办,提起篮子赶紧告退,不愿失去苦钱的“黄金时间”。直到我当兵提干每年春节探亲,他始终没改变多年形成的这一习惯。祖父的小卖提篮,与他苦难相依、形影不离,伴随他日复一日起五更睡半夜、冒严寒顶酷暑、风里来雨里去,吃尽千辛万苦;也曾跟随他冒着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,躲避日伪军的“三光”扫荡,举家“跑返”、颠沛流离;还曾紧随他孤身单影出远门、长途跋涉几百里,寻找刚考上省立淮中、随国军南下的我父亲,被长江阻隔无奈而返。祖父用他瘦弱的身体、微薄的能量苦苦支撑着家人的生计,1980年中秋节,终因积劳成疾累倒不起,放下了与他相伴一生的小卖提篮,连续十多天昏迷奢睡、长眠不醒,似乎在补回一辈子起早睡晚、缺失太多的“安顿觉”。入殓时,他弯曲变形的膀臂怎么也拉不直、放不平,怀着对小卖提篮的眷恋不舍,带着终身形成的“职业特征”长辞于世。如今我才逐渐领悟,祖父的小卖提篮,承载的是他含辛茹苦、忙碌一生的勤劳。

祖父的小卖提篮

  乾隆11次驻跸平桥的“迎龙亭”

  (二)

  祖父小卖提篮每挣分文都来之不易,每花毫厘都精打细算,巴不能够掰成两瓣。他节衣缩食、省吃俭用,苛刻自己多多。饮食上总是将就、从不讲究,吃糠咽菜是他家常便饭,忍饥挨饿是他生活“常态”,“一顿省一口,一年省一斗”是他的口头禅。纵然肚子饿得肌肠轱辘,提篮里的食品是决舍不得动的,偶有例外的是,大饼多日卖不出去,等发霉变质才煮着吃掉。穿着上总是破衣烂衫、补钉打褂,夏天戴的是一顶破草帽,穿的是一双旧草鞋;冬天头上套着一顶能露两眼的麻糊帽,身上裹着一件经年不变的黑棉袍,严冬腊月没有更多御寒衣,就用一根绳子扎在腰间,这些装束成为他一年四季的“标配”。十年过得一次大寿,偶添一件新褂子,很少舍得穿,要穿也是藏在破衣服里面,他说“提着篮子到处冲,容易脏、坏得快,身上戳戳的、不好受。”为翻建年久失修、破陋不堪的老屋,祖父点滴累积、寸草不遗,每天卖完东西的篮子里,不是从人家废墟里捡到的几块零砖碎瓦,就是从运河边拾到的一些破铜烂铁,或是从粮库地缝里扫出的一小布袋麦粒稻谷,好像衔泥垒窝的燕子,可叹他没能盼到新房盖好的那一天。祖父一辈子没喝过一滴酒,没抽过一支烟,没打过一次牌,更没下过一回馆子,他把人家消闲享受的时光都花在小卖提篮里,把别人吃喝玩乐的银两都省到家庭重负中。每遇劳累过度、身患疾病,他便用自己土办法对付,感冒发烧时就喝凉水降温、盖棉被出汗,拉肚腹泻时就吃些蒜头顶着、滴水不进扛着,得疟疾打摆子就提着篮子出去“躲”,难得见他打针吃药上医院。当兵第一次探家,我为祖父买了一件普通不过的老头衫,他逢人便夸、收着不穿,直到病危临终前,还珍藏在一只提篮底下,手捧衣衫、睹物思亲,让我心酸万分、泪如雨下。如今我才逐渐领悟,祖父的小卖提篮,承载的是他忍饥受寒、凄楚一生的俭朴。

祖父的小卖提篮

  当年三月初一“笑人会”

  (三)